忘忧
忘忧
忘忧
【一】
她是个痴人。
被丈夫负了仍不自知,自始至终等在那日渐破败的宅院中。
是了,她已经死了,日子过久了连何时死的都记得模糊。看着往生的尸身僵硬腐烂散出恶臭爬满蛆虫……她想她是恨的。她一辈子守着贞操守着妇德从未逾越,却在死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一只受伤的小狐狸从山中被猎户追出来,慌乱中一头钻进村口那闹鬼的荒宅里不见了踪迹。猎户追近一看那宅院便停下脚步愤愤唾口唾沫,大骂着晦气恨恨离去。
小狐狸在宅院中警惕的搜寻一圈,确认没有异动总算是甩掉了该死的猎人,终于撑不住钻到坍塌的墙壁与地面支起的缝隙中蜷起身昏昏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小狐狸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一阵女人的哭声传入耳中令她骤然清醒,继而屏住呼吸全神警惕。此时天色已全黑,小狐狸暗自咂舌,寻思着这一觉睡得可久了,竟都没发现有人靠近。可再仔细探听,那哭声乎远乎近却是根本听不到丝毫的脚步声响,小狐狸周身毛发不由根根炸起,更为戒备。
又不知过了多久,月光打在断壁上,影子渐渐往里倾斜,那哭声此时突然在小狐狸耳边炸响!“吱――!!!”小狐狸周身肌肉狠狠一紧,一时间失了分寸后腿发力蹬地如离弦之箭本能地疯狂逃窜。荒至已久的“鬼宅”被小狐狸的动静激起了一溜尘烟。
这荒宅自她死后几十年见从未有人靠近过更妄论进入,就连途经的猎人带的猎犬和孩童驱赶的牲畜都不肯靠近。此时竟有活物大半夜在此四下窜躲,将那女鬼吓了一跳,一时竟忘了继续哭泣。一头乱发和着泪水胡在惨白的脸上,眼角还含着半颗泪珠儿没来得及坠下,杵在原地傻兮兮地追着那身影看。
哭声骤然又停,小狐狸更是被吓得举步不前,顾不得伤口因逃窜而撕裂冒血,迅速转身小心翼翼的朝后挪动,所及之处地面皆染上一片深色。泛着莹莹绿光的狐狸眼恨不能再分两只出来盯着身后,转动的异常灵活。
今晚的月色分外清朗,小狐狸和周遭死物的身影都投在地上清晰可辨,却没有一个该是那哭声的主人。这世上最令人恐惧的莫过于脱离自己的把控的未知,在与恐惧僵持中,小狐狸的伤口血流不止,精神开始涣散。终于,月色笼罩下一袭模糊的暗色出现在眼前,打破了这可怕的僵局。
狐鼬蛇鼠之流灵气盛于凡夫,偶有修炼者,可沟通阴阳。小狐狸认得出,那是个女鬼,长发散乱披散头顶还歪歪斜斜鼓着一块似是发髻。看到她朝自己走来,小狐狸本能的又开始后退着想要逃跑。
“这是只……小狐狸?”
看出了小狐狸眼中的恐惧,那女鬼止步不前。急着辩白道:“你别怕,我没有恶意的。”
小狐狸似乎听懂了,不再挣扎挪动。女鬼试图安抚小狐狸“我,不是坏人,你别怕……我,我……我都忘了,我已经死了,算不得人的……”说罢,却是又兀自哽咽起来。
许是小狐狸觉察出了对方并无意伤害自己,许是伤的太重,已经失了戒备的力气,不再一味盯着她,瘫软在地上蜷起身舔舐后腿上的伤口。
意识到小狐狸受了重伤,女鬼有些急切地靠近,止住哭声哽咽道:“你,你别怕,我先给你包扎一下。”她从古旧得看不出原色的宽袖上撕下一条想要给小狐狸缠上,却不想那布条刚一离手就成了团雾气消失殆尽。她怔愣的看着空荡荡的双手,大滴泪水夺眶而出狠狠砸向地面,又在落地的瞬间悄然消失。
“死了……总是忘了,我已经死了……连替小狐狸包扎都做不到……我……”
舔舐处理过伤口,后腿不再发力已经渐渐止住了流血,小狐狸抬眼望着那个蠢得要死的女鬼,叹口气探头舔了舔她的手。
女鬼感受到手上潮湿温热的触感傻愣愣地盯着小狐狸,直到小狐狸又昏睡过去才反应过来,抿了抿因长时间哭泣而干燥的唇,试探着将小狐狸抱入怀中,有些欣喜地冲进了一扇半掩着门屋内。
【二】
睡梦中,小狐狸恍惚看到了一只鸡直愣愣的飞到自己嘴边,饥肠辘辘的她不由口溢馋涎,张嘴想咬。咬空后懊恼地睁眼却发现自己睡在了一间昏暗潮湿满是霉味儿的卧室里,身下的被褥倒是还算松软干净。撑起前腿抖了抖毛,无意识地舔着嘴角四下学摸着扑鼻的鸡血味从何而来。终于在橱柜遮出的阴影角落里发现了那只干瘦重伤苟延残喘着扑腾的老公鸡,以及依旧顶着一头乱发瑟缩在橱柜上与之对峙的女鬼。
小狐狸浅棕色的眼珠滴溜一转就大致猜到了因由,不由得看向女鬼的目光变得柔软了几分。跛着脚跳下床去一口咬死了鲜血四溅的公鸡,叼起来后退几步留出片干净的空地抬头示意女鬼下来。女鬼生前待字闺中时,也曾听家中老人讲过些狐鬼精怪的故事,都说狐狸聪明机警颇通人性,却始终未曾见过,而今虽以死后带着怨气滞于人间魂化作鬼,却不想能亲身遇上一遭。一时间她又恢复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得了小狐狸示意便跳了下来直冲冲的凑过去想与它亲近。不想刚一靠近便被残留的血气狠狠一灼,疼得嗷嗷叫唤跳着脚又窜回了柜顶。小狐狸面对呆呆傻傻的恩鬼,十分厚道的眯起眼掩下了止不住的笑意。
雄鸡乃至阳之物,女鬼捉的这只虽老病孱弱,却也是是实打实的辟邪佳品。更值此时日头高挂阳气渐盛,本就为了捉鸡被烫得狠了的女鬼这会儿愈发的难耐起来。
小狐狸叼着鸡退回到远离女鬼的角落里大快朵颐饱餐了一顿。吃完瞬间感觉气力恢复了不少连带着伤口也愈合的迅速了几分。舔干净残留的血渍,踱步到女鬼身边有些担忧的看着她,突然撇下耳朵似是想到了什么后退几步窜上女鬼膝头将前爪搭到了她被灼的焦黑的手心里。充盈清爽的凉意源源不断从小狐狸爪子上散出来勾得女鬼颇为迫切的把小狐狸紧紧搂在了怀中,贪婪的汲取着这份舒适。
不多时女鬼便觉得被灼痛的伤处缓解了许多,反倒是刚吃饱有了精神的小狐狸安静的趴在她怀里这么久之后看起来很是疲惫。女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手帮小狐狸梳理着耳后和脖颈上的绒毛开口道:“谢谢你啊我好多了,你还伤着不要勉强。”小狐狸颇为享受的瓣眯着眼抬起下颚配合女鬼手上的动作,尾巴也十分惬意地甩了两下,小狐狸还是觉得虽然女鬼身上没什么温度,但是有人给顺毛实在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舒服感觉。于是停止了“制冷”偏头枕在女鬼的臂弯里哼道:“抱我去床上睡一会儿。”
闻言女鬼将小狐狸抱至床边轻柔放下,才突然反应过来……刚刚这是小狐狸在说话?立马又愣在当场。小狐狸左等右等不见女鬼来继续顺毛,单眼半睁乜斜她一眼,抬爪在身畔拍了拍提醒着:“过来啊。”
女鬼当下大骇:“你……你竟会说话?”
小狐狸有气无力的翻了个白眼,“若不是受伤没力气我还能化成人形呢。”
【三】
或许是独自怨怼了数十年太过寂寞,女鬼用养伤的名义留下了小狐狸,从未想过让她离开。
小狐狸虽然嫌弃女鬼夜夜啼哭很是吓人,不过听的久了居然就这么习惯了。小狐狸瞥着耳朵把头抵在自己交叠的前爪上,舔着方才去山里捕回来饱餐一顿后残留在嘴角上的兔血,趴在院里的柳树底下看着不远处站累了换个姿势坐到石板上继续哭的女鬼。也绝口不提自己伤口早已痊愈之事。
等看她这场哭的近了尾声,小狐狸叼起放在身边的一株花草,轻盈窜跳到女鬼怀里,用耳后磨蹭几下女鬼习惯性抚摸上来的手,示意她接过了嘴里叼的东西。
“这是……黄花菜?给我的?”小狐狸把头往女鬼空着的手下蹭,晃动前爪在空中小幅度抓挠几下,女鬼会意的继续给她顺毛。
小狐狸舒服的眯起眼回道:“萱草忘忧,我前日在山里抓兔子时,听到村头医馆里那个傻药童采药时念叨的。”
过了会小狐狸发觉头上力度抚摸的渐轻频率也减缓,最后直接停了下来,不满的睁眼看向女鬼想继续求抚摸求顺毛。却看到女鬼不知什么时候捧着那种萱草又无声哽咽起来。
“唉唉你别哭啊,那傻药童竟敢骗狐,什么萱草忘忧,快丢了它,丢了它就不哭了。等我明天就去把他那破医馆的鸡全叼了。”小狐狸手足无措的慌乱舔着女鬼脸上的泪珠。劝哄着就要将又把女鬼惹哭的罪魁祸首那种黄花菜丢掉,却被女鬼一把搂到怀里,死死勒着不肯撒手。
小狐狸自觉快要把搂断气的时候,女鬼才抽抽噎噎憋出一句“这还是头一次有人送我花草……我……我是高兴的。”
小狐狸用鼻尖蹭了蹭女鬼湿漉漉的脸颊问道:“在这里养伤这么久,你还未曾见过我化成人呢,想看吗?”
女鬼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张大了眼睛顶着乱发胡乱点头的样子有些蠢的可爱。小狐狸暗暗嘘了口气,从女鬼怀里跳出来落到地上,后退两步,还未带女鬼看清,那只火红皮毛的小狐狸便不见了踪影,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眼里风情万种的红衣少女。
“……小狐狸?”女鬼试探性地轻唤,红衣少女眨了眨标志性的狐狸眼走到女鬼身畔做了一直以来都好想做的一件事……抬手就将女鬼本就零乱的头发揉的更乱了。“对啊,是我。”小狐狸笑的颇为得意。
听到熟悉的声音,女鬼才想起来将一直大张的嘴巴合起来,看在小狐狸眼中更是傻的不行。于是抬手又是一阵乱揉,隐隐泛着绿光的眼中捉狭之意更浓。
小狐狸想丢掉的那株黄花菜,被女鬼小心翼翼的栽入了后院。不知是不是它真的起了作用,小狐狸觉得女鬼似乎哭的没以前那般频繁了,于是便日日出门觅食后回来为她带上一株,悉数栽到了后院里。来年花期至时,已然成了这鬼宅荒院里的一道景致。
【四】
小狐狸热衷上了揉女鬼的头,于是平日不出门时就化成人形替她梳好头发后再揉乱掉。扶着她的肩,看着铜镜中女鬼清秀的面容梳理着她柔软的头发,小狐狸轻叹:“不哭时,安静又柔顺,真是可人啊。”
女鬼闻言努力憋忍住差点又决堤的泪水,她生死一遭在世间辗转数十载,头次遇到过这般的温柔和赞美。小狐狸捏了捏女鬼冰凉的脸颊噗嗤笑出来:“这样要哭不哭的,丑死了。”说完顺便在她额上烙下一吻。
后来,小狐狸又强行打开了女鬼拼命阻挡遮拦的低矮厢房,才得以让女鬼已然腐烂干枯的的尸身入土为安。自门破开的瞬间,小狐狸自持修为高深也差点无法按耐被女鬼的怨气影响而诱发的愤怒和心魔。纵然尸身已腐坏严重,但也不难看出她死前的痛苦和挣扎,女鬼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在活着的时候遭受如此折磨。而她身边女鬼早已怨气冲天即使是在白天,方圆几里也密布阵阵阴风,附近的村民都被波及以致人人惶惶不安皆躲回家中闭紧门窗烧香拜佛以求庇佑。凄厉的哭嚎如地狱冥府探出的冰凉鬼爪狠狠撕扯着每个人的心神。附近的鬼自然也未能幸免被影响狂化,就连宅院外那棵歪脖树上平日并不出来作乱的吊死鬼,也无法自控的怨毒,渴望伤害和报复。
小狐狸听着女鬼的哭声,突然而来的心疼让她一个激灵从愤怒的血海中清醒过来,强行的将满身疮痍面目全非的女鬼扯到怀里紧紧锁住。一声一声的唤着她的闺名,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讲述着她们一鬼一狐从初遇到如今一路相伴的点点滴滴。趁着女鬼有所松动神志回笼的片刻,小狐狸迅速将她拖到后院的花田里,大片各色的萱草齐放,花香浓郁,闻之忘忧。等女鬼清醒过来时,就发觉自己在花田里又一次以泪洗面,不远处小狐狸徒手挖出了一个等人高的深坑将自己的尸身细致的用席被卷裹好埋入坟坑中,没有半点的厌恶和嫌弃。
自那天后,歪脖树上那个吊死鬼发现院内的爱哭鬼再没传出过哭声,做了多年的老邻居,他也由衷替她高兴。哪怕是因恨而生的鬼,又有哪个想自己永远被这般纠缠束缚而不得解脱呢。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女鬼的已经到了啊。吊死鬼坐在枝头远眺,天色苍茫。
而今的女鬼,除了怕见太阳身体冰凉外,已与常人无异,而小狐狸,每日带回支萱草的习惯却从未间断,后院中已几乎栽满溢出。村中人纷纷流传是萱草花仙怜悯众生除去了那鬼宅中的女鬼,因而家家户户门前皆种萱草以示供奉和感激。
【五】
后来,某日小狐狸又如往常一般出门觅食,鬼宅中却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不由分说便将全然失了怨气的女鬼锁住,院外的吊死鬼冷眼看着女鬼久违歇斯底里的哭喊挣扎,苦苦哀求而两个冥使鬼差不为所动依旧女鬼一步一步勾入了冥道,畏于威压甚至连劝阻的言语都无法吐出。
“人鬼殊途。”
良久,吊死鬼的耳畔眼前还萦绕着女鬼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小狐狸……小狐狸……求求你们,再让我见见她就一眼……小狐狸……求求你们……啊……”杜鹃啼血闻者心伤。
小狐狸似是若有所感,丢下刚到手的山鸡紧紧抓着新寻的萱草便往回飞奔,如往常一样翻过墙头,不知自己在恐慌着什么,在寂静的花田里高声叫着女鬼的闺名说着:“我回来了,快来接我啊……你在哪呢?你看我今天找到了一朵跟我皮毛一般颜色的萱草哦……你快出来啊……我回来了……”
吊死鬼站在院外隔着残破的院墙叫住几乎慌乱得疯狂的小狐狸:“狐狸,你别找了,爱哭鬼她怨气散尽,已被鬼差带去投胎了。”
小狐狸愣在了当场,脚下是大片她们曾一同亲手种下的萱草花田,花香弥散满园,身后是她亲手为女鬼立起的碑冢,形单影只。
【终】
那片山脚下曾有个村落不知何时起已经荒废。当地人大概曾有种植萱草的风俗,而今已附满了整个山脚,与之相连的小山丘上,远远看着似是有个小院落,和一间茅草屋。偶有游人路过此地,回去时写成游记,名为《忘忧游记》其中提到,在那立于萱草花田间的茅草屋外的院落里,坐着个红衣狐眼的美人,倚门远眺不知所待。
――她守了满园的忘忧,却忘了是谁人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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