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璧)高高明月照孤城(1-4)
(雪璧)高高明月照孤城(1-4)
这是个奇怪的地方。
有酒,却不是酒楼。
有赌,却不是赌场。
有各式各样的女人,却也不是ji yuan。
这地方根本没有名字,但却是附近几百里之内最有名的地方。
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通常都有很奇怪的主人,他好像总是一个人坐在楼梯口,一个人玩着骨牌,很少有人看到他做别的事。
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通常也有很奇怪的客人。
客人一只手夹菜吃饭,一只手握着刀,握刀的手从未松开过。
苍白的手,漆黑的刀,刀鞘漆黑,刀柄漆黑,形状奇特。
别的人走进来,往往一眼就看到了这把刀。
连城璧却最先看到了人。
一个人却好似一把刀。
神兵利器,必有杀气。
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视人命如草芥,身上也一定会带着种凌厉逼人的杀气。
连城璧走到这位奇怪的客人面前,坐下。
他慢慢地将碗里最后两口饭吃完,才放下筷子,看着连城璧。
漆黑的眸子,黑得发亮,眼睛里的锋芒远比刀锋更逼人。
连城璧微笑着道:“你的刀不错。”
客人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带着张冷酷的面具,他盯着连城璧,打量许久,才轻轻一颔首,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
连城璧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旁边坐着一个虬髯客,闻言,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将酒碗重重砸到桌上。
半瓶水总是晃得最响,半吊子也总是最爱指手画脚。
“十八年前,傅红雪傅大侠,用一把最普通的黑刀,将盘踞关东三十余年的万马堂连根拔起,此后世间刀客行走江湖,纷纷模仿傅大侠,好像佩刀越是普通,人就越是厉害。”
虬髯客的刀是一把厚背大砍刀,刀背上挂了九枚金环,刀柄是雕花的,镶着拇指大一颗猫眼石,可见他这人相当有个性,而且对自己的刀法相当自信。
连城璧道:“原来如此。在下习剑,对这些不甚了解,多谢兄台赐教。”
屋子里又有一人站了起来,是个紫衫佩剑的少年,剑穗是绛红色的,和他的衣服正相衬。
他脸上故意作出很潇洒的微笑,因为他知道每个人都在看着他。
“既然习剑,想必阁下是在效仿曾经的连庄主咯?”
据说这位庄主的剑法已登峰造极,江湖中见过他真功夫的人却几乎没有,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八年前,他曾以赤手空拳,逼得与他同为武林六君子的“铁君子”杨开泰毫无招架之力,甚至有传言,杨开泰那日压根没能拔出剑。
自此,剑客纷纷以不配剑、不拔剑为荣。
这一刀一剑,将武林中人从白面馒头变成了粗粮窝头,仿佛只要武器上多点花样,就会沦为二流。
可惜两人都在很年轻时就不知所踪,江湖只剩下无数难辨真假的传言,但这并不妨碍刀客剑客们视其为神仙下凡,奉其言行为金科玉律。
更为可惜的是,两人各自如日中天的时候,之间差了整整十年,若非如此,他们必定会是一生的对手,江湖也必定会精彩许多。
连城璧人早已不在江湖,却很难听不到江湖传言,这会儿早练出来了,波澜不惊,甚至能恰到好处地捧哏。
那个奇怪的客人,也就是传言中的另一位,此刻十分奇怪地扫了连城璧一眼,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兴致高昂。
连城璧压低声音:“你这人,好生无趣,可惜了一副俊俏模样。”
傅红雪紧了紧手中的刀,然而不等他开口,连城璧就笑眯眯提议道:“不过正好,我们宗主就喜欢老实人,傅大侠介不介意,给我们宗主暖床啊?”
他一双眼睛却丝毫没有在笑,反而死死锁住傅红雪,只待对方拔刀。
但傅红雪之所以做成了这么多看似不可为之事,就在于他的想法,很少有人能料到。
他问道:“你们宗主,长什么样?”
连城璧眉梢一扬,像是很意外,又像是毫不意外。
傅红雪将持刀的右手按在桌面上,淡淡道:“如果长成你这副样子,那我就可以。”
章一凤凰集
连城璧留下了傅红雪。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口中的“宗主”正是他自己?
无垢山庄的庄主,在春秋正富之时,为何无缘无故沉寂了八年之久?为何又摇身一变成为了不知什么宗的宗主?
他隐姓埋名,吃最普通的饭菜,住最普通的旅馆,忍受那些自大无知的二流子的奚落,是为了什么事?或者什么人?又为什么要留下傅红雪?
这些傅红雪都没去问。
因为问了也必不能得到回答,何需再问?
五天之后,连城璧大约是忙完了,他退掉房钱,敲开傅红雪的门,道:“我们回去吧。”
傅红雪点点头,起身离开。
他本是天涯浪子,孑然一身,除了一把刀和一条命,囊空如洗。
朝阳跃出天际,一寸寸攀升,又一寸寸滑落,余晖慷慨地洒向广袤荒原,远处已经能看到一点淡淡的市集轮廓。
那里就是这边陲之地唯一比较繁荣的市镇,凤凰集。
街道虽不长,也不宽,却也有几十户店铺人家。
世界上有无数个这样的小镇,每一个都是这样子,简陋的店铺,廉价的货物,善良的人家,朴实的百姓。
马车在镇口停驻,一下车,便能看到镇上最体面的一块招牌,上头拿毛笔写了八个遒劲大字——陈家老店,陈年老酒。
南来北往的旅客,经过凤凰集时,总会被外面的招牌吸引,进来喝几杯老酒。
这酒其实并不太老,也不太好,但总还是能喝醉人的,总不至于跟小摊子买的劣酒一样,又苦又辣,酸得像醋。
能喝醉人的酒,便是好酒。
好酒一下肚,话就多了,酒店当然就会变得热闹起来。热闹的地方,总是有人喜欢去的。
所以这并不算太狭窄的酒店里,通常都是高朋满座,那位本来就很和气的陈掌柜,当然也通常都是笑容满面的。
和气生财的陈掌柜,看到连城璧一行人进来后,自然也会殷勤笑着打个招呼,别人自然也不会觉得哪里奇怪。
但傅红雪不是“别人”。
他忽然发现,自己可能想错了,连城璧并不是来凤凰集暂且歇脚的。
他问:“你就是这里的宗主?”
连城璧已经点好吃食,似乎专等他这么一问,立刻回道:“对,我就是这里的宗主。”
傅红雪道:“可这里不是凤凰集吗?”
连城璧反过来问道:“一座城的主人,是不是该叫城主?”
傅红雪道:“是。”
连城璧又道:“一间屋子的主人,是不是该叫屋主?”
傅红雪道:“是。”
连城璧道:“这里原本叫凤凰集,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改成了无名宗。那么,作为这里的新主人,别人是不是该叫我宗主?”
傅红雪想了想,觉得没毛病,于是点点头,说了第三个“是”。
连城璧却微微一怔,接着笑了,先是眼睛里有了笑意,而后慢慢延申,似乎越想越有趣,竟忍不住伏案大笑起来。
倘若在从前连庄主常去的,那些高贵的酒楼里,这样大笑,一定会被那些同样高贵的客人们当成疯子。
可陈家老店并不是什么高贵的去处。
堂前,众宾起坐喧哗,猜拳赌酒;堂后,厨子刀杓铲动,油锅爆响。
所以连城璧这点笑声,就如小石子投入大海,顷刻便没了踪迹,溅不起半分水花,谁都不会阴阳怪气,斥他失礼。
傅红雪当然也不会。
连城璧笑够了,直起身,语气比方才轻松不少,似乎已经被傅红雪敲开了心门,尽管对方压根儿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番话我同多少人讲过?”
菜上得很快,还有一壶在边陲大漠很少见的黄酒,拿热水细细烫过,加了姜片、枸杞和红枣,然后晾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才端上桌。
傅红雪不喝酒,见做主人的还没动筷子,他就也没动。
连城璧道:“加上你,一共八十六个人。其中七十三个只是笑笑,没有接话,转而说起了别的;两个很严肃地反驳,认为这是歪理;还有十个,直接说我疯了。”
傅红雪道:“但你只问了正道的人。”
连城璧道:“难道我不是只能问正道的人?”
傅红雪道:“可你现在在问我。”
连城璧道:“难道你不是正道的人?难道别人不会称你为‘傅大侠’?”
傅红雪垂下头,眼睛里带着种无法形容的讥诮沉吟:“你错了,我什么都不是。”
连城璧道:“你也错了,你总还是个人。若不是人,难道是把刀?”
傅红雪苍白而英俊的脸倏然绷紧,甚至都已因痛苦而扭曲。
他是不是想起了十八年前,在丁家庄的一幕幕?想起了那种骤然得知自己背负了错误的仇恨,可怜又可笑的,那种痛苦?
他的养母用了十八年教他如何做一把刀,却没有第二个母亲,教他如何做一个人。
傅红雪自能握刀就开始练刀,他在用刀一途下的功夫,绝不逊色于那些棋圣琴圣。但傅红雪并没有得到那些人所拥有过的欣慰和荣耀,他所得到的只有仇视和轻蔑。在别人眼中,他不过是个刽子手。
但他还是独自又活了十八年。
人为什么一定要活下去?为什么人活下去就一定要剥夺别人的生命?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找到答案。
尽管傅红雪现在还是会痛苦,但比起十八年前,他的痛苦已经减轻了很多,又或者不是痛苦减轻了,而是他的心更坚韧了,更成熟了,足够支撑到他找到答案的那一天。
他也坚信自己一定能找到。
夕阳已经彻底没入大地,黑暗中,傅红雪苍白的脸却好似在发光,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庄严的高贵。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倘若在经历过傅红雪那样的痛苦之后,还能屹立不倒,岂非正是人上人?
人上之人,岂非正是神明?
对,他是人间的神。
连城璧慢慢啜饮着杯中冷掉的黄酒,不胜欣喜,一字字道:“或许八年前,我就该离开中原武林,到外面走走,多见一些人。”
傅红雪道:“边城这里的人总说,中原人杰地灵,宗主为何反其道而行之?”
连城璧道:“你终于忍不住要问上一问了?”
傅红雪道:“你也愿意说了?”
连城璧淡淡地笑了笑,放下酒杯,正欲开口,远处却忽然随风传来了一阵悠扬的弦乐声,就仿佛从九天传下来的仙乐。
仙乐是种什么样的乐声?
没有人听过。
可是假如有一种令人听起来觉得可以让自己心灵融化,甚至可以让自己整个人融化的乐声,他们就会认为这种乐声是仙乐。
闹哄哄的陈家老店,不知何时陷入寂静,每个人都融化在这阵仙乐中,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
四个彩衣少女,手提竹篮,走进店里,在桌上摆满了鲜花和酒肴,再将金杯斟满。
然后就是一行歌伎,手挥五弦,曼步而来。
“天涯路,未归人,
人在天涯断魂处,未到天涯已断魂——”
歌声未歇,燕南飞已走进来。他走进来的时候,就似已醉了。
燕南飞是不是真的已经醉了?
他已坐下来,香花美酒,佳人似月,这是多么欢乐的时刻!更何况,主人并不吝啬于分享他的欢乐。
八名腰系彩绸的黑衣大汉,每人手里都捧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三十年的女儿红和各式菜肴,挨个分给每张桌的客人,无论富户还是布衣,皆一视同仁。
凤凰集是离关口最近且最繁华的镇子,江湖客来来往往,大多会在此歇脚,自然便有那见多识广的,认出这位慷慨少年,正是最近声名鹊起的“蔷薇剑客”燕南飞。
陈家老店再度热闹起来,甚至比方才更热闹,敬酒的,拉近乎的,卖弄见闻的,络绎不绝。
一片喧哗,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笑容满面的陈掌柜忽然不笑了,眼中竟有杀气凛然。
他看了连城璧一眼,连城璧神情肃穆,轻轻摇了摇头,于是陈掌柜“不小心”摔碎了三只酒杯,紧接着边边角角喝得烂醉的十几位客人,悄无声息离开了。
他们都是些卖菜的杀鱼的,这样不起眼的老百姓,平凡得像一粒沙,他们是走是留,是生是死,那些自以为生杀予夺的大侠们全然不会放在心上。
连城璧无声安顿好自己的人,这才转向傅红雪,淡淡道:“燕公子是你的朋友吗?”
傅红雪道:“我没有朋友。”
连城璧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毫不意外,轻声道:“那我就放心了……”
话音未落,燕南飞却端着一杯酒过来了,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似乎已经醉得不轻,却在距离傅红雪五步以内时,神色倏然清明,冷冷一笑,同时已亮出了衣下的剑,蔷薇剑!
这柄软剑平时居然能像腰带般藏在衣下,柔软的皮鞘也不知是用什么染红的,红得像是春天的蔷薇。
连城璧道:“我知道这柄剑,百炼千锤,可柔可刚,果然是天下少见的利器。”
但还比不上割鹿刀。
高手过招,不必真正动手,单是杀气,就足以震裂普通人的五脏六腑,店里的客人早已跑个干净,仅余个别自恃不凡的,隔着门板张望。
连城璧坐在两个杀气腾腾的人之间,仍旧不动如山,谈笑自若,显然也是有真功夫的。
看他年岁不大,江湖何时又多了这么个年轻高手?燕南飞想了一圈,也没什么头绪,心里暗暗发苦,直觉今日不该来的。
可他的剑已经亮出来了,断没有不见血便收回去的道理。
傅红雪当然也不会叫他如此轻易收回去。
无需多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凤凰集,到一处空旷的平地站定。
燕南飞明明是挑衅的那个,率先出口质问的却也是他。
“你来凤凰集干什么?”
傅红雪面无表情,好像完全不认为燕南飞莫名其妙,即便如此认为,他也并不在意。
“这里是我暂时落脚的地方,我跟着……”傅红雪一时卡壳了,不知该如何定义他和连城璧的关系,思索半晌,才接着道,“跟着老板来的。”
燕南飞怔了怔,道:“老板?傅红雪竟也愿意供人驱使?”
傅红雪道:“你知道我是谁?”
燕南飞道:“自然。不是什么人都值得我拔剑的。”
傅红雪道:“你既然已经知道,就不该拔剑。”
燕南飞强压着怒气,道:“为何?”
傅红雪冷冷道:“你拔剑,我就要拔刀。我一拔刀,你就死。”
燕南飞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你有把握?”
傅红雪道:“有。”
燕南飞喝道:“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拔刀?”
傅红雪道:“我不拔刀,正因为我有把握。”
燕南飞道:“你有绝对的把握,所以你不急?”
傅红雪道:“是。”
他口中每个字都是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的,因为只要是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就一定是他心中完完全全的真话,他就一定完全负责。
而真话总是不好听的。
燕南飞整个人似一根绷得紧紧的弓弦,声音嘶哑:“你要如何才拔刀?”
傅红雪道:“你拔剑的时候。”
燕南飞道:“我若不拔剑呢?”
傅红雪道:“你一定会拔剑的,而且一定会急着拔剑。”
——因为是你想杀我,并不是我想杀你!
一个人要去杀人的时候,往往就像是去求人一样,变得很卑贱,因为他并没有绝对的把握,所以他才会着急,生怕良机错失。
因为是燕南飞想杀傅红雪,而不是傅红雪想杀他,所以傅红雪大可以一直等下去,等燕南飞急躁,沉不住气,等他拔剑。
而这么心浮气躁破绽百出的一剑,又怎能杀得了傅红雪?
对付傅红雪这样的人,就得让他急躁,让他起杀心,迫不及待要拔刀,让他成为先出手的那一方,自己后发制人,这样才能有几分胜算。
燕南飞低估了傅红雪,所以他没想到这些,所以尽管没有动手,他却已经输了,输个彻底。
傅红雪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慢,走路的姿态怪异而奇特,左脚先往前迈出一步,右脚再慢慢地拖上去。
但他腰杆挺得很直。
世上绝没有人,敢轻视这个似乎很笨拙的身影。
燕南飞忍不住问道:“我要杀你,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傅红雪还在慢慢走着,他的声音仿佛远在天际。
“你已没有生趣,已是个死人,我不必再杀你。”
燕南飞面如金纸,忽然大吼一声,发足狂奔,消失于茫茫大漠深处。
傅红雪还是没有回头,苍白的脸上却露出种无可奈何的悲伤。
他再次踏入凤凰集时,已近三更,但陈家老店门前仍围着一群人。
连城璧用洗得雪白的墩布当作毛笔,蘸着一大桶墨汁,一笔一划写下,陈家老店,陈年老酒。
原来那块招牌已从中间裂成同样大小的两块,切口平滑整齐,即便做了几十年木工的老木匠,也没法切得这么精准。
是怎样的利器,怎样的人,才能切出来的?
这人出现在凤凰集,有何目的,是冲着傅红雪来的吗?
这些本该是傅红雪最上心的问题,凭借这种警惕,他才能孤身立足江湖几十年。
但傅红雪突然不愿去想了。
他突然也想凑过去,看连城璧写招牌。
周围还有好些人,手里拿着空白的板子或麻布,大概也是等着连城璧来添上应有的字迹。
所以傅红雪可以看好久。
或者他可以去陈家老店二楼睡一觉。
店里收拾得很干净,而且陈掌柜和气周到,在他的店留宿,一定非常妥帖舒适。
浪子漂泊久了,岂非正想过一过这样平淡安逸的生活,甚至有这样一个家?
章二藏珍阁
边地的房屋,窗子总是开得高而小,以免风沙灌进来。
凤凰集的百姓都住着这样的房屋。
但有一间窗子开得巧妙,半夜睡不着时,月光恰好可以透进来,撒下一地浅浅的银霜。
明月高高悬在边地晴朗而干燥的、没有一丝遮蔽的深蓝夜幕,色彩单调到了极致,反而生出种任何人工都无法企及的壮美,这种美属于天地,人置身其中,只会顶礼膜拜。
与之相比,连城璧曾多次赴宴赏过的中秋圆月,简直都不能称作月亮。
于是他特意吩咐工匠,把窗户开到能看见月亮的位置。
傅红雪此时就躺在这间屋子里。
月光柔柔笼罩着他,仿佛已和他融为一体,他就是明月,明月就是他。
连城璧站在明月底下,写完最后一块招牌,交给支面摊的刘大爷。
他摆这面摊已有三十五年,从三十岁开始,每天很早就要开始忙碌,买最便宜的肉骨头熬汤,卤一点大家都可以吃得起的下酒菜,黄昏出摊,直到凌晨。
老人总是睡的很少,所以他等到了最后一个,乐呵呵抄着手,同谁都能聊上几句。
等待,是为了不那么寂寞,卖面,也是为了不那么寂寞。单身汉午夜梦回的孤独,简直能把最坚强的汉子逼到发疯。
住在凤凰集的人,尤其是上点年纪的,大多都很寂寞。
连城璧还不老,但他也很寂寞。
是不是因为寂寞,他才隔段时间就要出去一趟,然后捡些同样寂寞的人,回到这个近似于家的小镇?
他消解了很多人的寂寞,那他自己的寂寞,又有谁能消解?
明月可以吗?
明月懂得吗?
明月愿意吗?
又或者,只消看一看明月,他就满足了?
诗人写过数不清的有关明月的篇章,或喜或嗔,或悲或怨,却和明月本身并无干系,他们的“明月”,其实是他们自己的一种渴慕。
连城璧的明月是什么呢?也只是他自己的情感寄托吗?
凤凰集虽是因他而获得新生,却不懂他,正如他们也不懂明月的心。
连城璧也不需要他们懂。
他们只需要守好这个家。
“今日卯时,倪氏七杰中有四位来到凤凰集,打听《大悲赋》的消息,但午时刚过,他们便匆匆离去,似乎已经确信《大悲赋》并不在这里。”
陈无功的眼神和鹰隼一样锋锐,他那张肥胖可笑的圆脸,竟也因此变得高深莫测。
连城璧道:“关中藏珍阁?”
陈无功道:“是。”
连城璧道:“我记得阁主倪宝峰,下个月要过五十大寿?”
陈无功道:“是,倪家给无垢山庄发过请柬。”
连城璧笑了笑:“难为他还记得连庄主。”
陈无功道:“倪家珍宝无数,据说割鹿刀也在五年前被他们收入囊中。”
连城璧道:“是么?割鹿刀的下落,现在有多少说法?”
陈无功道:“广为流传的有三种,一种是在倪家,一种是在天宗,一种是还在连庄主手里。”
连城璧道:“原来如此。现在还不是割鹿刀重出江湖之时。”
所以不论天宗宗主,还是无垢山庄庄主,都不方便去倪家。
陈无功会意:“我的一个本家侄子,和倪宝峰次子倪平有几分交情。”
连城璧道:“那,边城‘碧血双侠’,就劳烦陈贤侄向倪二少爷引荐了。”
陈无功点头应下,回到陈家老店,又变成了那个和蔼可亲平庸老实的陈掌柜。
他的夫人用晚饭剩下的菜煮了点汤泡饭,给他当宵夜吃。里间,他刚满一岁的小儿子醒了,好在大女儿已经能当半个家,正打着呵欠起床点灯,十分熟练地给弟弟换尿布。
这种生活虽然单调平凡,其中的乐趣,却是另一些人永远享受不到的。
至少陈无功年轻时,就从未享受过。
孩子的哭闹声并不大,却足够被连城璧听到。
他心里难以避免地开始刺痛。
他曾经也能有一个孩子。
可惜孩子的母亲不愿意。
北方的春天,比江南要晚很多。
二月,江南的杨柳已经发芽,山桃也多吐蕾,与天上的风筝相映成趣,打成一片春日的温和。
此时关中地上还有积雪,但料峭春寒挡不住人的热情,倪家大园人头攒动,配剑的赤手的,锦袍的布衣的,络绎不绝。
倪平一早就出城去取寿礼了,此刻在大厅中接待宾客的,是大少爷倪荣。
有资格入大厅的并不多,最早来的是“三春剑客”陈晖。
他还带来了两位朋友,一位个很英气冷峻的黑衣刀客,叫“洪血”,另一位是个文弱书生,叫“程碧”。
倪荣从未听说过这两个名字,或是“碧血双侠”的名号,但他阅历颇丰,总觉得这两位的武功颇为不凡,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他心里虽奇怪,表面却不动声色,绝口不提,他信得过陈晖,从小到大的教养也不允许他做出质问客人这么失礼的事。
连城璧低声道:“倪荣在江湖上名声不显,但这看人的眼光,可远比他弟弟高明,这两兄弟的名字,该换一换才合适。不过,藏珍阁并非完完全全的武林门派,我若是倪宝峰,也会选一个更低调的阁主。”
傅红雪道:“倪平是否对此不满?”
他的话就和他的刀一样,总是直奔要害。
连城璧似乎想吊他的胃口,故意正话反说:“无名宗远居关外,我怎会知晓。”
傅红雪没作声。
连城璧却又忍不住了,道:“你没兴趣知晓?”
傅红雪道:“你希望我有兴趣吗?”
他们好像总在用疑问的方式交谈。
连城璧道:“你觉得我找你,是想让你帮我做什么事?”
傅红雪道:“难道你不想?”
连城璧道:“我想要的,一开始就告诉你了。”
傅红雪道:“可你甚至不和我睡一间屋子。”
连城璧神情坦坦荡荡:“我害羞啊。”
傅红雪不想说话了,低头看自己的手。
连城璧煞有介事:“天色已晚,不知道还有没有空屋子。唉,怪我,出发前没和陈兄说清楚。”
傅红雪道:“倪平就在隔壁院子,你为什么不找他问问?”
连城璧道:“有理。”
他推门出去了,看背影竟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傅红雪不知怎么有点想笑,他的嘴唇仍紧紧抿着,眼神却像是第一缕春风拂过伽蓝雪山,融出细小的汩汩清流,几不可见。
隔壁院子没有倪平。
但是有人在笑,笑声清悦,甜美如莺。
草长莺飞二月天,草已长,莺却没有飞。
莺声就在长草间。
长草间忽然有个女孩子站起来,她笑得很美,人更美,长长的头发乌黑柔软如丝缎。
她没有梳头,就这么样让一头丝缎般的黑发散下,散落在双肩。
她也没有装扮,仅松松地穿了件长袍,既不像丝,又不像缎,却像是她的头发。
她笑个不停,连城璧只好先开了口。
“酉时已过,姑娘跑到倪二少爷的院子里,恐怕不合适。”
谁知话音未落,这头发长长的女孩子就跳了起来。
“这地方是倪家的。”她指着自己,提高了声音,“我就是倪家的二小姐,你竟然赶我走?”
连城璧似乎很惊讶,盯着她不住打量。
倪二小姐双手叉腰,瞪大眼睛,凶巴巴道:“只要我高兴,随时都能赶你出去。”
但她变脸似翻书,忽然又笑了,笑得还是那么甜。
“可是我当然不会赶你出去的,因为——”她眨了眨眼,“因为我喜欢你。”
连城璧道:“二小姐放着那么多青年才俊,却喜欢一个书生?”
见他不为所动,倪二小姐皱皱鼻子,叫道:“我说我喜欢你,你至少也应该问问我的名字!”
连城璧无奈地笑笑,温声道:“那,敢问姑娘芳名?”
倪二小姐道:“我叫倪慧,秀外慧中的慧。书生有什么不好,书生起码不会打老婆。”
连城璧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二小姐可得当心。”
倪慧斜乜着他:“难道你也是个负心汉?”
连城璧想了想:“大约不是的。”
倪慧嗤笑道:“还说不是,你盯着我看了那么久,也不怕你老婆生气。”
连城璧十分平静:“我老婆已经和别人跑了。”
倪慧撅起小嘴,重重哼了一声:“那她一定是个呆子!”
她眼波流转,嫣然道:“她是呆子,我却不是,你这么好看,我给你做老婆,好不好?”
连城璧道:“不好。”
倪慧怔了怔,似乎没想到会有男人拒绝她,还拒绝得这么果断。
连城璧道:“你看着比她不老实多了,一定跑得更快。”
倪慧气红了脸,凶得就像是只被惹恼了的小猫:“我明白你老婆为什么要甩下你了,因为你简直不是个男人,你看着人模人样,心里却有毛病。”
她骂得并不粗野,她还知道很多更伤人的话,但她觉得这么说最有可能激怒连城璧,她以为自己恰恰好戳中了连城璧心里的痛处。
可惜错了。
她和倪平都想错了。
连城璧倘若没有放下,就不会丢弃中原的一切,跑来边地,从零开始建起一座“无名宗”。
他心里确实也藏着痛苦,甚至不比傅红雪的痛苦要轻,但并不是外人所想的那样,绝对不是。
倪家人打的什么主意,连城璧大致明白了,正准备打道回府,倏然脸色一变,向倪慧的肩头抓去。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倪慧还当自己算计成功了,面上惊慌,缩在袖中的手却悄悄扣住了天女花。
除了她之外,江湖中好像还没有别人能用这种恶毒的暗器。
暗器出手,不但花瓣可以飞射伤人,花瓣中还藏着致命的毒针。
她身上一共只带了十三朵天女花,因为她根本不需要带得太多。
这种暗器她用过三次,每次仅仅一朵。
一朵已足够要人的命。
但她这次又想错了。
连城璧十指舒展,似一朵皎白莲花,手腕不知怎么一勾一转,再停下时,指缝已夹着五枚闪着幽幽蓝光的钢钉。
五毒飞钉,出自江南霹雳堂,不亚于天女花的阴毒暗器。
倪慧此刻真的慌了。
连家分明是用剑的,怎么连城璧还如此精通收暗器?
天女花,当真能逼他亮出割鹿刀吗?
连城璧似乎对五毒飞钉的主人更感兴趣,然而不等他去追,已有人大喝一声“看剑”,鲜红的软鞘似游蛇飞快一闪,顷刻便夺走了数条性命。
蔷薇剑客,燕南飞。
他抱拳行礼:“诸位安好?”
倪慧感激地道:“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连城璧却不领情,冷冷道:“燕公子为何在此?”
燕南飞道:“倪阁主五十大寿,我自然是来道贺的。”
连城璧不欲同他废话:“我在凤凰集布下四道明哨,十二道暗哨,这才探明倪家七杰的行踪,燕公子又是靠的什么?”
燕南飞仿佛被人扼住脖颈,脸色青白,久久不语。
连城璧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收起了咄咄逼人的姿态,温声道:“事不过三,倘若再有下次,哪怕有违江湖道义,我也定要问个清楚了。”
燕南飞再次拱了拱手,肃然道:“好。”
他来得突然,走得更迅速。
倪慧已经吓软了脚,重重跌在地上,红着眼圈,好像随时都能哭出来,瞧着既可怜,又可爱。
连城璧道:“你是瞒着倪平过来的吧?”
倪慧咬着嘴唇,轻轻点一点头。
连城璧道:“你以为自己很聪明,骗过了他,殊不知他也骗了你。”
倪平告诉她的,只有他想得到割鹿刀,好让倪宝峰知道,他比大哥更高明。
他忙着四处打探消息,却将割鹿刀的正牌主人丢在一边,为此倪慧还暗暗嘲笑过他。
可现在看来,愚蠢的似乎是她自己。
“别装了。”连城璧抬脚离去,背后空门大开,似乎毫无防备,“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杀你灭口。”
短短一息之内,倪慧犹豫了很多次,最终还是没敢出手。
于是她得以看到第二天的朝阳。
章三远行人
连城璧彻夜未归,用早饭时才又出现,精神挺不错,似乎经历了什么很好的事情。
傅红雪道:“你搬去哪里住了?”
连城璧咬着筷子看了他一眼,不解地道:“我没走。”
傅红雪道:“哦。”
连城璧就好像发现了世上最吸引人的秘密,追问道:“你是感觉不出院子里有几个人?还是不知道,这种房屋虽看着只有一间,实则左右都辟了暖阁和耳房?”
傅红雪又在看他的手。
连城璧道:“怎么,你以为那些是密室?”
傅红雪搁下碗,冷冷道:“没错。”
连城璧把凉拌虎皮鸡蛋的蛋全拨进他碗里,余下浅浅一盘底汤汁,倒进自己的白粥里搅搅,搅和出一碗褐色浆糊似的东西,面不改色咽了下去。
“主人家殷勤招待,你可别浪费了。”连城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匆匆离去,到隔壁讨了壶淡茶漱口。
于是傅红雪又吃了一轮早饭,叫住过来收拾碗筷的小厮,问道:“这虎皮鸡蛋的汤汁是什么?”
“醋,盐,酱油,香油,蒜汁,您要是不讨厌葱,也可以加点儿。”
在傅红雪默念到第四遍时,连城璧若无其事回来了,让傅红雪收拾收拾东西,辰时起程,黄昏差不多就能到凤凰集。
傅红雪道:“寿宴是在三日后。”
像倪宝峰这般身份的长者,办寿自然不可能只有一天。
连城璧十分理所当然似的:“我要走,当然得趁现在人少,抓紧走,不然可有的麻烦。”
他前天下午才到,拢共待了不足两日,一没献礼,二没见过主人,千里迢迢走这么一趟,图的什么?
他非要拉上傅红雪,又图的什么?
但傅红雪这次仍没去问。
他知道这次问了能够得到回答。
他只是不想问,不想遂了连城璧的意。
连城璧心里郁卒,就好像小孩子在学堂得了先生夸奖,故意藏着掖着不说,等父母来问,自己再得意洋洋卖弄一番,怎料父母偏偏不问了。
傅红雪走过三十六载春秋,孤独的时候占绝大多数,倘若连城璧谈兴上来,他也能恰到好处插上几句,倘若不然,他独自闭目养神,也绝不嫌闷。
连城璧简直要被他气死了。
这些天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如过江之鲫,因而进出城盘查格外严些,等得太长,竟足够陈晖拾掇齐整追过来,专门送宗主一程。
陈晖道:“小侄买了些虎骨酒,并几样土仪,劳烦宗主捎给四叔。”
连城璧没有接,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淡淡道:“过几日你不回去了?”
陈晖道:“小侄和倪兄约好了,下月廿五,一起访九华山,赴栖竹宴。”
他挠挠头,不自觉露出那种属于英才少年的、自信而跃跃欲试的神采。
但是托四叔的福,他对面前这位神秘宗主,并非一无所知,因而高兴之余,却也不免忐忑。
连城璧道:“陈掌柜可曾知晓?”
陈晖道:“自然要事先告知亲长。”
连城璧道:“那好,你去罢。”
陈晖嗫嚅着,不知从何说起,这时傅红雪睁开了眼,黑亮的眸子直直看向他,声音沉静,如山岳江海,不容轻忽。
“不必担忧,你们宗主,一定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你们走出去。”
他说得很慢,向来都很慢,每个字都仿佛是从心底掏出来的,比所谓天打雷劈的毒誓还要真切。
一字千金,并非古人妄言。
陈晖长揖到地,肃然道:“晖定不辱宗主教诲。”
他感觉双肩和头顶落了些细碎的沙土一样的东西,直身一看,竟当真是沙土,浸透了血的沙土,好似红色的大雪。
孩子即将远行时,将浸了他的脐血的沙土,撒在他的头上、肩上,就已把天上地下所有神佛魔鬼的祝福和诅咒,附在他身上。
祝他百岁无忧,咒害他的人永无宁日。
这是边地少年的“及冠礼”。
连城璧十五六岁的时候,曾经想,一个人活到三四十岁,若是活成神龛里朽木疙瘩的模样,再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反而要祸害子孙辈,真不如死了干净。
他决计不能活得像个死人。
但他也决计不愿,就这么直眉楞眼地,被傅红雪点破心中所想。
傅红雪道:“既然你说不出口,我就代劳了,不用谢。”
连城璧道:“你太吵了。”
傅红雪立马闭嘴,闭得紧紧的。
毕竟傅红雪也是人,人活在这世上,就不能不听老板的话。
连城璧瞪着他几乎要羽化登仙似的平静面孔,恨不得直接咬死他,一了百了,但下一刻又心思浮动,想吻一吻他,吻一吻那双似乎直通自己心坎的冷厉薄唇。
移开目光,连城璧把车窗推开细细一线,迎着猎猎寒风,默默念起了大悲咒。
可他只念了五句半,不是因为他的心已静,而是因为他看见了一样很奇怪的东西:“那里有半匹马。”
半匹马?世界上怎么会有半匹马?
更吓人的是,这半匹马居然也在往前面跑,用两条腿跑。
瞬间,一片血雨乱箭似的激飞而出。
这半匹马又跑出去七八步才倒下,肝肠内脏一条条拖在地上,马车也已凌空翻了出去,好像突然活过来了,自己在翻跟头。
傅红雪一脚踢开车门,连城璧卸掉车窗,飞身掠出,与此同时,一抹刀光几乎是擦着他们的头皮,携九天雷霆之威悍然劈下。
这把刀能将飞驰的骏马腰斩,能将腾空的马车像切豆腐一般切作四块。
这把刀是什么样的?
没有人看见。
刀光是从道旁的树林飞出来的,马车已经又冲出二三十丈,从这里看过去看不见人,更看不见刀。
傅红雪盯着那片浓密的林子,脸色苍白,白得透明。
连城璧问道:“你知道那把刀?”
傅红雪点点头。
连城璧毋需再问,因为这时已有人在冷笑,笑声竟似鬼哭,一字字道:“天王斩鬼刀!”
天王斩鬼刀,刀的主人,自然是天王,苗天王!
据说他一刀杀过二十七个人,每个人的头都被他砍成了两半。
林中走出一个天神般的九尺巨人,握着一柄天神才能挥动的巨刀,刀柄长一尺三寸,刀锋长七尺九寸,华丽的绿珍珠皮刀鞘上,缀满了耀眼的宝石。
傅红雪道:“这就是天王斩鬼刀?”
苗天王冷冷道:“有时斩鬼,有时杀人,只要刀一出鞘,无论是人是必将死在刀下。”
傅红雪道:“很好。”
苗天王一双豹眼炯炯有神,流露出些许惊讶之色:“很好?”
傅红雪道:“你的刀已在手,我人已在刀下,这难道还不好?”
苗天王笑了:“很好,的确很好。”
连城璧却也笑了:“我觉得不好。”
苗天王似乎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个“小白脸”,他甚至没有多吐出一个字,甚至没有冷哼一声,表明他的不屑。
连城璧抄起手,借宽大的衣袖掩映,死死摁住心口,表情一派悠闲,语气丝毫不乱:“苗天王明明身量不足四尺,不仅是侏儒,还是个疯子,踩着丈余长的高跷,就真当自己是伟丈夫,真男人,能同时满足四个老婆……”
刀光是从傅红雪身后飞出的。
傅红雪全副心神都放在面前这个巨人身上,接着被连城璧分去一半注意,怎么会防备身后?怎么会想到刀光竟从身后劈下?
可是这一闪刀光劈下时,并没有横飞血肉。
傅红雪的身子忽然斜斜飞出,恰巧从刀光边缘掠过。他的刀也已出鞘,反手一刀,向后掠出。
他已算准了部位,这一刀削出,正在后面拿刀的这个人下腹双膝之间。
他的计算从未错误。他的刀从来没有失手过!
可是他一刀削出,也没有横飞血肉,只听见“咔擦”一声响,那不是骨头斩断的声音,却像是竹木拗断声。
惊虹般的刀光中,彷佛有条短小的人影,带着凄厉的笑声飞入密林。
笑声和人影都不见了,地上多了两截被削断了的木棍。
难道这就是那个人的两条腿?
难道那个人是真正的苗天王?
傅红雪转过身,刀已入鞘。
他冷冷地盯着连城璧,冷冷道:“你知道的很多。”
连城璧道:“是挺多的——太多了。”
傅红雪道:“你也一定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
连城璧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看起来竟好像变成了血红色。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丝云,也像情人嘴角滑落的叹息。
“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的刀,该晚些收回去。”
章四花柳巷
郑进是个樵夫,二十一岁,独身,住在山林间的一座小木屋里,每天只下山一次,用干燥的柴木去换盐、小米、肥肉和酒。
他砍来的柴总是卖给大路旁的茶馆。柴很干,要价便宜,茶馆里的掌柜看他实诚寡言,总会留他喝碗茶再走
偶尔,他也会到城门后那些阴暗的小巷里,去找那些廉价的女人。
阴暗肮脏的窄巷,沟渠里散发着恶臭,到处堆着见不得光的人,还有老鼠。
在郑进之前,已经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三个低头含胸瞧着很老实的小贩,两个又脏又臭互相搀扶的醉鬼,被这种低贱而罪恶的诱惑吸引,像是喂饱一只张着大嘴的怪物。
郑进熟门熟路拐去老相好的屋子,然而半路上,他看到了一个戴着串茉莉花的小姑娘。
他认得这串茉莉花,却不认得这张脸,因为她总是涂着很厚很廉价的脂粉,用很廉价的香气,做着很廉价的勾引,所以他认定这是个功夫很烂的老女人。
但是今天,她把脂粉洗掉了,左手挎着篮子,右手拎着酒壶,装得满满的,就如同一个帮爹娘买东西的小女儿,很单纯,很乖巧。
很年轻,很便宜。
郑进打着补丁的口袋里只有一晚上的银子,倘若换成小茉莉,能额外多出两晚,而且她其实一点儿也不难看。
他跟着小茉莉进了屋子,她似乎在专心想什么事,旁的竟全然没有注意,放下东西,转身关门,被郑进吓了一大跳。
“我今天不行。”她口气很坚决,“求求你了,改天再来吧。”
“今天为什么不行?”
“因为……因为我月信来了。”
“放屁!”男人突然暴怒,“就算真的月信来了,也得脱下裤子来让老子看看!”
男人在欲望不能得到发泄时,脾气通常都很大的。
“你不怕霉气?”
“老子不怕!老子有钱,什么都不怕!这里是五钱银子,你不妨先拿去再脱裤子。”
五钱银子就可以解决欲望?
五钱银子就可以污辱一个女人?
郑进是灌过黄汤才来的,借着酒劲,蒲扇似的大掌一把掀翻小茉莉,闯了进去。
“哈,老子就知道你这屋里藏着野男人,果然被老子抓住了。”
床上躺着一个很好看的年轻男人,眉毛浓黑,衬得脸愈发苍白,白得像一个纸糊的假人。
小茉莉冲了上来,挡在床前,大声道:“不许你碰他,他有病。”
郑进大笑:“你什么男人不好找,怎么偏偏找个病鬼?”
话音未落,忽然一只手伸过来,铁爪般扣住他的麻筋,同他刚刚掀翻小茉莉一样,把他重重摔到门外。
被这么一摔,任是再大的脾气,也会疼得只剩三分。
更何况摔人的人手里还紧握着刀。
于是郑进彻底吓破了胆,连滚带爬,逃出了这条阴暗的长巷。
傅红雪沾着一身酸臭酒气,但他的眼神十分清醒,没有丝毫醉意。
小茉莉很感激他,又忍不住怕他,干净稚嫩的小脸上,不自觉露出她惯有的,谄媚而柔顺的笑,傅红雪心里却只有刺痛。
他慢慢拐回灶台边,用杀过很多人的宽厚手掌,小心翼翼端来一大碗鸡汤。
小茉莉的手很白很小,汤里卧着同样很白很小的汤匙,只有一根小拇指那么长,刚够樱桃小口的女孩子喝汤用。
她把年轻男人的头垫高一些,把浓郁甘美的热汤,一匙匙喂入他嘴里。
“这是我特地要隔壁那洗衣裳的老太婆炖的鸡汤,是乌骨鸡,听说吃了最补。”
她脸上的谄媚神情,已经变成了全然发自内心的愉快。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接着说道:“我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照顾过别人,也从来没有人照顾过我。我现在才知道,不管被人照顾或照顾别人,原来都是这么——这么好的事。”
她并不是个懂得很多的女孩子,她想了很久,才想出用这个“好”字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傅红雪了解她的感受,那是一种被人需要的、觉得自己还有用的满足和幸福,因为不再寂寞孤独。
他带着彻底昏过去的连城璧,担心还有什么人暗中埋伏,就装成最肮脏下贱的那一类人,躲进同样肮脏下贱的巷子里,仿佛老鼠躲进阴沟。
这于他本该是难以忍受的侮辱,可一想到自己是在救人,用这双沾满鲜血罪大恶极的手,挽救一条能给许多人带去温暖的生命,他就仿佛从最仁爱无私的神明那里,得到了最光明美好的祝福。
这世上,有一种人,并不奢求别人的照顾,只要能照顾别人,他们就已满足。
傅红雪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你自己真正的名字。”
她又十分愉快地笑了。
她喜欢别人问她的名字,这至少表示她已被当作一个人。
一个真正的人,既不是别人的工具,也不是别人的玩物。
她笑着道:“我姓周,叫周婷,以前别人都叫我小婷。”
今天是小婷的生日,她特地多买了些东西,庆隆斋的龙须酥,林记酒坊的百果酿,还买了只已经很久没再吃到的鸡。
虽然最后空着肚子,直接累睡着了,她却觉得,这是她最快乐的一个生日。
窗外阳光灿烂。
连城璧是被一股诡异的味道呛醒的。
又酸,又咸,咸到发苦,夹着五荤的辛辣,一口下去,死人的魂儿也硬能给塞回肉身。
傅红雪按照倪家小厮说的,醋,盐,酱油,香油,蒜汁,葱,挨个加入昨晚剩下的鸡汤,热热熬成满满一大碗,捏着连城璧的下巴灌了进去。
他从不用那种小汤匙,推己及人,觉得连城璧大概也不喜欢。
大口喝酒,当然也要大口喝汤。
他们两个总不能一直躲在小婷家,总还要走的,等回到凤凰集,就得他自己照顾连城璧了,未免到时手忙脚乱,傅红雪现在就开始练手了。
他做任何事都会提前准备好,最长的一次,是报仇,他准备了十八年。
幸好连城璧气弱体虚,还懵着,看不懂傅红雪在想什么,在开心什么,否则定要再被气晕过去。
见他似乎没胃口,傅红雪并不勉强,搁下碗,简单说了说在他昏迷时,自己都干了什么事。
傅红雪道:“你的经脉里存有两种内力,一种属于连家家传心法,另一种属于天宗。”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就是中原武林说的魔教。”
连城璧仰面长叹,苦笑道:“我竟忘了,你是魔教大公主的养子。”
傅红雪道:“你受其所困,已有近十年之久,每月都要发作一次。观其行迹,须得一个将天宗秘籍练到最顶层的高手,拚却全身经脉寸断,将内力瞬间灌入你体内。这么舍命报复你……逍遥侯?”
连城璧默然片刻,没否认,道:“它一向比女子的月信还要准,我原本计划好的,足够赶在发作之前回凤凰集闭关调息,可惜天意难料。”
傅红雪道:“是我拖累你了。”
连城璧笑道:“你怎知苗天王不是冲我来的?”
傅红雪道:“可你不用刀。”
连城璧又是一笑:“你怎知我不会用?刀和剑,都是杀人的利器,我会杀人。”
傅红雪淡淡道:“我以为你这种人,杀人用不着自己动手的。”
连城璧道:“我确实不喜欢亲手杀人。从前是为了‘侠义无双‘的名头’,现在嘛,我身体不好,大夫说了,每日必须睡足五个时辰,而杀人太多,会做噩梦。”
傅红雪现在就时常睡不着了。
连城璧道:“但也有例外。”
傅红雪道:“哦?”
连城璧道:“有些人,你不必杀,但为了这样那样的原因,不好不杀,这种时候我就会自己来——我动手很快的,几乎没有半点痛苦。”
傅红雪道不禁顺着他的话开始回忆。
连城璧状若随口地道:“不过,你应该没有杀过这样的人吧。”
傅红雪沉吟良久,道:“或许我认为该杀的人,其实并不必杀。”
连城璧道:“那你觉得我该死吗?”
傅红雪怔了怔:“怎么可能。”
连城璧道:“那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我的命吗?”
傅红雪不说话了。
连城璧接着问道:“你呢?你该死吗?”
傅红雪能活到现在,就表明他觉得自己还不到该死的时候。
可是想要傅红雪死的人,只怕都能组成一个大门派了。
连城璧道:“所以说啊,这种问题,除非有一套绝对公平、绝对正义的评判标准,否则一个人一种想法,根本无解,你何必拿它折磨自己。”
他慢慢说了一遍,说完又细细想了一遍,自觉完美无缺,于是十分满意。
可惜他撞上的是傅红雪。
“怎么,你拿它折磨过自己?”
连城璧微微笑了一下:“我要睡了,再、见!”
又是一天过去,单调重复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小婷今晚也没有客人。
或许他们都和郑进一样,误以为这个小姑娘是个庸俗的老女人。
郑进更是远远绕开她的屋子,生怕再挨一次痛。
但他似乎命犯太岁,拐进另一条路,又被人截住了。
这次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模样,只记得水沟的湿冷臭气,窒息,抵住后腰的匕首,和硬邦邦闪亮亮的银子。
这两天,郑进照常卖掉干柴,喝完两文一碗的茶末子,再点一壶酒,等他的脸红起来了,就开始说故事。
每次他开始说的时候,总要先强调:“这事儿是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否则我也不会相信。”
故事发生在三天前的中午,从他看见树林里有刀光一闪的时候开始。
“你们一定做梦也想不到世上会有那样的刀,刀光只闪了一闪,一匹生龙活虎般的好马,忽然就被砍成了两半。”
“有个看起来就像是鬼的人,一张脸白得发青,用的刀是漆黑的。无论谁,只要一碰到他那把刀,立刻就得躺下。”
“当时有十好几的高手,合力打他一个,但好像都不敢去碰他的刀,所以他找个机会走了,走得可真快,简直就像一阵风一样。”
“只可惜他刚窜入道旁的树林,那道斩马的刀光,又忽然飞了出来。他虽然避开了第一刀,但是那个人第二刀又砍了下来,而且一刀比一刀快。”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下去,因为结局大家都已知道。
同样的故事虽然已说了二三十遍,说的人还是说得津津有味,听的人也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除了一个手握长剑的年轻人。
剑是红色的,像心口迸发的鲜血,又像春天绽放的蔷薇。
他的脸也很白,白得发青。
他忽然掀翻桌子,撒酒疯似的揪住郑进的衣领,喝道:“说下去!”
郑进勉强作出笑脸:“说——说什么?”
燕南飞想知道的也只有一件事:“那个用黑刀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郑进这次回答得很快:“他死了。”
燕南飞心一沉:“是什么人杀的他?”
郑进道:“那个人简直就像是天神,或者魔王,站在那里至少比任何人都高出一个头,耳朵上戴着金环,穿着身用兽皮做的衣服,手上提的那把刀,最少也有七八尺长。”
燕南飞道:“后来呢?”
郑进道:“后来,那个人似乎想把他大卸八块,但是天龙古刹的一个和尚过来,把他的尸体要走了。”
天龙古刹!
燕南飞当然不会全然相信。
据他打听,郑进平时并不多嘴,他怎么会整天在茶馆说故事,连柴都不砍了?那他买酒的银子从哪里来?
而且那故事他说得太熟,太精采,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能完全配合,就好像早已练习了很久。
燕南飞脑子转得很快,但仍慢了一步。
郑进已经被灭口了。
那个故事中,究竟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谎话?是谁要郑进说的?为了什么?
燕南飞不能确定,可是眼下只剩这一条线索,就算天龙古剎是个杀人的陷阱,他也非去不可。
他有预感,此行必定大有所获。
他也的确见到了一个大出所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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